然而,那些阿公阿婆虽然知道古老太是在借 “男尊女卑”的旧观念晒命好,可是也有熟悉她的人在背后窃笑,比她年轻十多年的同村同乡申太就毫不客气地说：“古太不是不想生女儿,而是生不出来。于是就死追,结果追出来五个臭男人来。我虽然只生了一个女儿,可是我宁愿要女儿不要儿子。我女儿是电视台的记者,她和女婿对我很孝顺。他们假期多,又舍得花钱, 每次去欧州旅行,乘邮轮去加勒比海,他们都带着我去。古太呢,在乡下时没离开过台山县；来到美国后没出过唐人街。什么 “五虎出平阳”,什么 “多儿多福”，简直是一派胡言！”
申太拿自己同古老太作了一番比较之后又说： “这世界时下什么都讲科学。我听我女儿说,现在生儿育女要讲优生,不能滥生,这样才能提高自已的生活品质,于家于国有利。我觉得很对。就拿我和古太作例子：我把我的爱心全给了我女儿,所以她从小就受到良好的照顾和教育；而古太给她的儿子的母爱却要分成五份,难免会顾此失彼。中国人不比美国人蠢, 但中国比美国落后,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滥生。人口太多,会拖累社会的发展。”
古老太生了五个儿子，可是到了她的孙辈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古家阴盛阳衰。她的大儿、二儿、和三儿总共生了八个孙女；大儿子生的大孙女和二儿子生的大孙女又给她生了一共四个外曾孙女,合共起来恰成 “古家十二金钗”。这事在古老太看来非同小可,因为倘若在她有生之年仍不见有个男孙出世,她将来 “下去”怎向古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所以她向她的三个儿媳训诫：这里是美国,没有计划生育的限制,无论如何你们都要为古家添个男丁。可是无奈媳妇们都已尽了力,且生育的能力也行将枯竭；再说,谁也不能担保,即便是有幸老蚌含珠,生出来的也未必是男丁。所以伊们都阳奉阴违,当面答应,背后谁也不肯冒险,因为制造出一个生命来并把他养大成人不是一件轻松玩笑的事情。
古老太一面督促三个儿媳,一面加紧敦促老四和老五,可是这两个儿子却令她大为光火。先说老四吧,这小子竟然娶了个英国籍女子为妻。若然生个中英混血儿也罢了,偏偏这个洋媳妇下定决心不肯生儿育女,直当古老太的什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传宗接代理论是痴人说梦话。而老四却也走老婆路线,对母亲的教训颇不以为然。眼看着夫妻俩都已过不惑之年,希望他们为古家添丁的事,也已经非常渺茫。
于是,为古家生男孙续香火的重任便历史地落在了老五的身上。可是这小子因为比老四迟了十年出世,而且从小在美国长大,他的思想和生活早已 “全盘西化”,而且一味只知道风花雪月,及时行乐,对老妈的教诲他一点也没放在心里。
不过事情也真是有点戏剧性,这个窝囊的家伙竟然有意无意地把跟他未婚同居女朋友阿虹的肚子搞大了,而且经检验证实,竟然是个男的。古老太知道这事后又喜又恼,喜的是虽然意外,但古家终于盼来一个男孙,恼的是这老五还没上香就先入祠堂,做人放荡不羁,竟然未婚为人父。可是无论如何,生男孙的希望全靠他了,功大于过,所以古老太埋怨了他一番也就算了，一心盼望着她的乖孙早日出世。
然而,这个未婚妈妈虽然随父母移民来自香港,可她也是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潮女。她说她还没玩够,还不想被儿女捆绑着。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赶紧跑到医院去做人工流产。医生说太晚了,如做人工流产会危及她的生命！这样,古老太的未来乖孙才幸免于难。而且阿虹十月怀胎之后终于把儿子生了出来。
古老太真是大喜过望。可是,除了孩子满月那天,阿虹从不让古老太接近她的儿子。古老太日盼夜望要见乖孙,可是她连孙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因为阿虹总是把她拒之门外。有一天,古老太又登门求见,终于引发了一场大舌战。还引来一大群爱看热闹的同胞街坊。
“你为什么这样拒绝我见我的孙子？”一见面古老太就质问阿虹。
阿虹冷笑一声说 ：“记得当初我跟你儿子同居时你说过什么话么？我恭恭敬敬拜见你老人家,你却说我没行过成亲拜堂礼不是你古家的媳妇。既然如此,现在我生的儿子怎么又变成了你的孙子了？你几十岁的人了这不是胡闹吗！再说,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女人,都快要行将入土的人了还这样顽固不化。你以为你年纪大了就可以乱来吗？你自己是女人,可是你却岐视女人,你有大大小小一共十二个孙女,却一个也没往心里装,整天想着的只有男孙。给你一个男孙又如何？就算你的男孙将来一定会当上美国总统又如何？你有那么长命吗？你能享到他的福吗？〞
活这么大岁数了，古老太从没被人这样教训过，在她的心目中自己永远是对的。她万没想到阿虹会这样对待她，所以她一时想不到适当的话来反驳她。一阵老羞成怒之后她大声吼道： “不管怎么样,孩子身上有我儿子的血缘,他就是我的孙子！”
不料阿虹哈哈大笑道：“你凭什么说我儿子身上有你儿子的血缘？我儿子的父亲是谁只有我才知道。告诉你吧,我儿子的父亲另有其人,不是你的儿子。而且,你死了心去吧,你的遗传基因太差劲了,我是不会给你生孙子的。〞
古老太一听这话,顿时急气攻心,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围观的街坊中有人立刻致电报警,热心协助抢救。可是很快便有消息传回来：古老太还没去到医院,在半路便死在救伤车上了。她再也看不到古家的男孙诞生于世。
警察和古家的人经过调查研究,没发现阿虹有任何谋杀古老太的嫌疑,虽然言论中有些不敬的成份，但绝大部分街坊都证实,古老太的悲剧完全咎由自取,与外人无关。
